这位日本摄影师眼中的 “上海女孩” 有一种迷人的新鲜感

编者按：3月初的一个下午，我跟着千鹤和晶子，走进了一幢位于陕西南路的老洋房。法式风格的老洋房，外观非常鲜艳漂亮，里面却是无比幽暗和沉闷，拾级而上，深褐色木楼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混杂着潮湿腐旧的味道，给这次拜访增加了些神秘的仪式感，也让我对门后主人公的世界多了些好奇。

主人公叫又又，是一个杭州女孩，如同许多独居在都市里的年轻人一样，她收养了一只可爱的流浪狗。她热爱电影和艺术，房间虽然不大，但装饰得很别致。晶子用中文不紧不慢地询问着女孩的爱好、工作和理想，千鹤则站在一旁，拿着相机，捕捉着女孩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颦一笑。

这是我第一次作为旁观者，去亲临一场不属于我的采访。两位来自日本的朋友，用文字和镜头，记录着一个年轻“上海女孩”的故事。在她们的作品里，这些“上海女孩”年轻、时尚、自信，她们谈论着对美的看法，对爱的执着，对个性的坚守。光怪陆离的大都市有时候离她们很远，有时候又将她们吞没。千鹤和晶子的观察与解读，让“上海女孩”呈现出一种令人着迷的新鲜感。

阿倍千鹤来自日本，是一名自由摄影师，曾为许多知名女性时尚杂志和美容杂志拍摄过作品，2016年随丈夫移居上海，继续从事偶像写真、肖像写真的拍摄。2021年，千鹤发起 “mie Shanghai project”，聚焦在上海遇见的年轻女性，与自由撰稿人萩原晶子合作(晶子同时也是另一本沪上知名生活类日语杂志《ketchap.》的撰稿人)， 在日本网站note上发表作品。

用千鹤的话说，“mie”是摄影学中“米氏散射”的意思，她希望为那些不为人所知的女性打上光，让人们知道她们漂亮的色彩。“mie”也与中文中的“觅伊”发音相同，含义是“探求美丽的人”， 她希望寻找当今上海洋溢魅力的女性，通过她们将这座城市的现状和日常传达给更多的读者。

即使语言不通，生活的国度不同，都不阻碍我们可以喜欢同一个品牌的衣服，喜欢一样的电影和艺术家，就好像在每一个“上海女孩”的背后，我们都可以寻找到另一个自己。

日本摄影师阿倍千鹤 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千鹤提供

以下为采访内容：

IP SHANGHAI：您在2016年来上海之前，对上海有什么了解吗?来了之后，印象有改变吗?

千鹤：来之前，我对上海几乎没有任何了解。当我告诉日本朋友要搬到上海居住时，他们都表达了担忧，是不是只能吃中餐，还有上海的移动互联网技术这么发达，不会使用那些软件的话，在上海生活会不会困难……有很多这样那样的疑问。但来了后发现，空气很清新，可以看到蓝天白云，而生活也真的很方便，所有的出租车都可以通过手机叫，不需要使用现金。反而现在临时回到东京会感到不适应，上海真是一个非常方便的城市。

IP SHANGHAI：听说晶子您20年前就来到上海了，那时候的心情和千鹤会不一样吗?

晶子：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只有兴奋和期待，周围的朋友也不了解上海，所以也担心不了。另外在日本读书时，我认识了一些中国朋友，他们后来也回国了，有朋友在中国，让我多了些安心。

千鹤拍摄的上海女孩作品，有自己的独特风格。 千鹤 图

IP SHANGHAI：可以说说你们二位是怎么开始合作的吗?

千鹤：在拍摄过程中，中国的模特们经常会跟我分享很多有趣的故事，久而久之，我很想把这些故事告诉更多的人听，但我的职业是摄影师，习惯通过拍照去表达，写文章对我来说还是有些困难，因此我常常苦恼，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可以表达。正好遇到了晶子，她是这方面的专家，可以很好地帮助我记录这些故事，而且能提出更好的问题，去理解和传达女孩们的想法。我觉得能和她一起聆听这些故事，真的非常宝贵，另外晶子的人脉也非常广，可以结识更多有趣的人，这些都是我一个人无法做到的。

1993年出生在上海的渊倩，是一个拥有自己独特时尚品味的女孩。 千鹤 图

IP SHANGHAI：为什么决定拍摄“上海女孩”这个系列呢?

千鹤：大概是2020年左右吧，因为疫情的关系回不了日本，然后大约有一年的时间没有拍摄的工作。然而我非常想拍照，于是就想说在上海拍些什么吧。我就注意到现在的上海女孩子们穿着都特别时尚，妆容也很好看，于是抱着拍拍看的心情就开始了。每次拍摄结束后，大家会坐下来喝茶聊天，她们告诉了我很多有趣的事情。我开始想，只有我知道这些女孩子的存在实在太可惜了，如果能让更多的日本人知道该多好。

因为我在上海结识了新的朋友，对这里产生了好感，我特别想告诉他们“这里很好”，“这里有很多有趣的事情”，我希望更多的人能了解这里，这种心情十分强烈。

1996年出生的一梅，是一个喜欢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时尚品味的网红达人。 千鹤 图

IP SHANGHAI：你们是如何选择拍摄对象，通过什么途径认识她们的呢?

晶子：我身边就有很多有趣的中国朋友，他们经常会组织一些饭局，在饭局上通过他们认识新的朋友。大家都很友好，很愿意和我交换微信号。即使多年后没有联系，突然想起来再联系，也没有任何压力，这种关系让人觉得很轻松自在。

IP SHANGHAI：我看到你们的采访里，除了有关时尚的内容外，也常常会谈到她们的私人生活是吗?

晶子：其实采访的时候，她们通常会自然而然地向我们透露更多的信息。

千鹤：中国人很愿意分享自己的生活，而且不只有好的事情，女孩们也会分享自己的烦恼，生活中的不顺。在采访中，我们也会问她们如何改变，如何克服等等。这都是一些相当私人的事情，不回答也没关系，当然有些人会比较坦率地回答，我会把它们视作对自己和别人的建议。

“mie Shanghai”举行的特别写真活动中，在上海工作的湖南女孩joi担当了模特。 千鹤 图

IP SHANGHAI：有什么令你们印象深刻的采访对象吗?

千鹤：之前采访过一个在上海开咖啡馆的女孩。在采访中，我们问到开业最初是否有遇到挫折，有没有什么困难时，女孩很爽快地回答说“没有啊”。 对此，我感到很吃惊，因为我觉得，世界上哪有一帆风顺的工作，为什么她能这么自信地说没有呢? 我继续追问，女孩说她并非断言不会遇到困难，而是相信如果遭遇困难时，身边的家人和朋友一定会帮助她。我问“一定会吗”， 她回答“是的”， 因为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得不到帮助的情况，而同样地，她也会带着这份信念，尽力去帮助身边的人。

我觉得女孩的内心很坚强，能形成这样的想法，很了不起。而其实每次和这些女孩们聊天，都能教会我不少东西。我想也正因为如此，她们才会选择创业，去国外留学、闯荡。这样耳目一新的故事、不一样的思考方式，都是激励我不断创作下去的理由。

“90后”上海女孩提子是咖啡连锁店的CEO，面对困难，她拥有处变不惊的态度。 千鹤 图

IP SHANGHAI：现在的拍摄主题都围绕“女性”，那从某种意义上说，千鹤您自己是否关心女性主义的话题?是否是女性主义者?

千鹤： 有次我们采访一个名叫miko的女孩时，“女性主义”作为关键词在我们的谈话中第一次出现了。那一次谈话也让我重新思考了一下什么是女性主义。反过来说明过去我在生活中几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比如女性的自由，女性在工作中的话语权等等。

(她们的分享对您产生了影响吗?)

每一次都受到了影响，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在我身上体现出来，但每次听到这些故事，都会获得新的想法和建议，这让我感到很开心，也让我发现上海人有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让我重新思考了很多。

miko是一个“00后”，来自云南，是一名学时尚管理的学生，因为工作关系在上海停留。千鹤 图

IP SHANGHAI：拍摄过程中，会有女孩提出 “请把我拍得漂亮一些”的要求吗?

千鹤：不要求，我也会把她们拍得很漂亮(笑)。基本上她们很少说出这样的话，也不会提出“请不要使用这张照片”这样的要求，反而有时候会说“请不要过度处理照片”，因为她们不想变得像人偶一样。

晶子：对，她们会觉得那才是俗气，都希望自然一点。

IP SHANGHAI：这个问题可能要问一下晶子，现在全世界都受到社交媒体的影响，许多年轻人都想变得更加美丽，整形、医美、修图，跟风明星的打扮等等。您接触到的这些女孩，有这种现象吗?

晶子：我身边的人都很有个性，忙于工作或自己喜欢的事情，几乎没有人被社交媒体所捆绑，比如我们采访过不爱化妆的女孩，很个性很酷。

千鹤：也有爱好二次元文化的女孩，每次见面都会换不同的妆容，这可能只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化妆，所以每个人的个性都很突出，似乎不太在乎周围人的目光。

上海姑娘王烵萻，喜欢DJ、编织、看书、听音乐。喜欢远离都市喧嚣，住在安静的朱家角生活。 千鹤 图

IP SHANGHAI：目前你们采访上海女孩大多数从事时尚、艺术行业，对一般职业的女性是否有兴趣?

千鹤：虽然比较偏向于学艺术方面的女孩，但最近我们也采访了一些普通职业女性，比如我们采访的一个叫Yume的女孩，就是一个公司白领，她喜欢喝日本酒，下班后也有很多兴趣爱好，比如跳舞等等。所以不会只关注那些艺术或时尚领域的人，而是想看到各种领域中有趣的女性。

Yume是一个在日企工作的白领女孩，非常了解日本酒，也懂生活。 千鹤 图

IP SHANGHAI：在日本网站note上发布后，日本读者有哪些反馈呢?

晶子：我们共同的朋友经常会看我们的文章，会评价说这些女孩个性真鲜明啊，真厉害啊，诸如此类。

IP SHANGHAI：拍了这么多女生，会有人问您是否拍男生吗?

千鹤：我现在拍摄上海女孩系列，关注女性居多，包括我在日本主要拍摄女性杂志，所以男性比较少。但完全没问题，如果有机会拍摄，我也会拍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