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有家的时候,心灵才是有停靠的。”这句话深深地刻在杨妞花的心中。自5岁那年被拐卖后,贵州女孩杨妞花便开始了漂泊不定的生活,自卑、讨好和怯弱成为她生活的常态。然而,她始终努力生活,期盼着父母能够早日找到她。
5岁之前,杨妞花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庭。父亲会在深夜带回宴席上包好的鸡腿,母亲则会在阳光洒满院子时为她梳小辫子,姐姐桑英也总是与她分享玩具。然而,这一切美好在1995年的冬天戛然而止。人贩子余华英以带去买织毛衣的签子为借口,将年幼的杨妞花拐卖到3000公里外的河北邯郸,并以2500元的价格卖给当地一户家庭,改名为李素燕。
年幼的杨妞花并不理解什么是拐卖,只觉得“大伯”变得严厉凶狠,甚至用开水烫她的头。但即使如此,她仍怀着一丝希望,期待“大伯”能带她回家。直到被卖掉时,她还天真地相信对方的话——“你到那边要听话,过几天我来接你。”
在新的家庭里,聋哑的父亲、打人的奶奶以及童养媳的流言让杨妞花不得不独自面对一切。“自从被拐到河北之后,我感觉我一直是一个漂着的人。虽然有个房子住,但这并不是我的家,没有哪个人是能够亲近的。”为了减少责罚,杨妞花学会了察言观色,不反抗、不流泪,也不展现自己的愤怒和不甘。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离开,“除了他们,这里没有跟我更亲更熟悉的人。”杨妞花学会洗衣做饭,收玉米,甚至捡破烂……五六年级开始,村里关于“童养媳”的流言变得更加猛烈,她常常借住在同学或亲戚家,甚至读完小学就外出打工,以避免更多流言蜚语。
2009年腊月二十七,杨妞花拥有了自己的家庭。婆家的支持和孩子的出生让她对亲生父母的思念愈发迫切。她在宝贝回家平台注册了信息,在志愿者的帮助下采集了血液;她还买了一台电脑,疯狂搜索、四处打听“杨新民”“桑英”“阿不代”……
2021年5月3日,杨妞花在短视频平台上发布的寻亲信息被远在贵州织金的亲戚关注到,对方将姐姐桑英的电话推给了她。通过电话比对信息,杨妞花得知自己就是被拐卖多年的杨妞花。
当杨妞花兴奋地以为找到了家人时,姐姐的回答却如同晴天霹雳:“爸妈早就死了!”那一刻,杨妞花泪如雨下,“爸爸妈妈,你们怎么没等我就走了呢!”
2021年5月15日,杨妞花回到了贵州省织金县官寨乡小妥倮村,记忆中的老房子已经不在,最爱她的父母也在她被拐两三年后去世了,只剩下两座简陋的坟茔。次日,杨妞花在父母坟前痛哭,“我走时他们好好的,回来成了一堆石头,我好想跪着进去看他们。”对人贩子余华英的怨恨在此刻变得确切起来,她发誓一定要抓住人贩子。
回到邯郸后,杨妞花向当地警方报案。中间人在供述时提到“小余”,杨妞花马上喊出“是余华英吗?”这个名字唤醒了她埋藏已久的记忆。
2022年6月6日,贵阳警方正式刑事立案,并于6月30日将余华英抓获。2023年7月14日,杨妞花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余华英,“她五官轮廓没变,只是头发白了”。余华英半眯着眼,扬着下巴和杨妞花对视。“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她在火车上打我,用热水烫我头,就是这个眼神。”
杨妞花原本期望余华英会声泪俱下地忏悔,但事实并非如此。“整个过程中除了跟我吵架,就是否认对我的伤害。”因为余华英的拐卖,杨妞花从小到大都特别惧怕黑暗,看到电视里的老妇人卡顿画面会感到害怕,聚会时人们放声大笑的场合也会让她感到呼吸局促。
2023年9月,贵阳中院原一审查明余华英伙同情夫龚显良拐卖11名儿童,对其判处死刑。拿到判决书后,杨妞花立即回家祭拜父母,“爸爸妈妈,你们听到了吗?人贩子被判了死刑!”
案件一波三折,“不想死”的余华英提出上诉。2024年10月25日,余华英被法院认定拐卖17名儿童,重审一审仍判处死刑。相比原一审,余华英这次在庭审中一直低着头,浑身颤抖,显得垂头丧气。
“余华英归案后的表现一次次突破我的底线,连审讯过她的警官都说她异常狡猾。”杨妞花说,在公诉机关认定的17起拐卖案中,没有一起是她主动交代的,都是公安机关掌握足够的事实后她才百般抵赖。
庭外,杨妞花高呼:“个人之勇称为孤勇,社会之勇称为群英,国家之勇才是法治中国。”她说,这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而是社会、国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让围观者为之动容。
12月19日,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重审二审开庭,驳回余华英上诉,维持一审死刑判决。本裁定为终审裁定,余华英不能再次上诉。
“只有自己更强大,有经济基础,才能帮助更多的人。”杨妞花说。从跪在父母坟前到将余华英送上法庭,她对余华英的怨恨逐渐消解。“如今的我不再自卑、讨好,不再浑身充满‘尖刺’,心里有一股劲,浑身充满力量。”
12月2日是外婆85岁生日,杨妞花特地提前一周从邯郸赶回准备。“以前外婆生日都是舅舅和小姨陪着她过,今年我和姐姐想替爸爸妈妈给外婆补起来。”杨妞花提前给舅舅打了招呼,并邀请了媒体和很多寻亲家长,六十多位寻亲家长报名,从全国各地来到妞花外婆家,共同为外婆庆生。
杨妞花的养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特地到银饰店买了礼物。生日当天,养父还学着同龄人给外婆磕头祝寿。这一瞬间让杨妞花感到格外幸福,“网上有人调侃,杨妞花找到家没找到妈,反而给自己爹找了个妈。”
自从结婚打破童养媳流言,杨妞花不再担心与养父单独相处。在生下儿女的时间里,她更多感受到来自养父的父爱和隔辈亲。现如今,养父更是把贵州织金当成自己的家。“我想用我的亲身经历去向被拐儿童们展现,找到家意味着我们收获了一份亲情,有更多的人爱我们,不会对我们的生活造成影响。”杨妞花说。
外婆生日后,杨妞花、丈夫老许、姐姐去往甘肃进行直播带货。冰天雪地里,三人一站就是五六个小时,“还别说,她家羽绒服真是暖和。”这是今年来杨妞花第三次直播带货,以往很多次都是用姐姐的账号。
在寻亲圈,直播带货一直是争议点。杨妞花很谨慎,一直到余华英原一审被判处死刑,她才开始尝试带货,“不想因为带货而被别人说目的不纯,更希望聚焦于案件本身严惩人贩子,让大家为我发声。”
现在案件几近尾声,杨妞花也不再惧怕流言。“直播带货是新兴起的一个机会,我觉得自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有更大的能力。”杨妞花说,能力越大的时候,想做的事情就更多,“我不想拿着公益作为直播带货的幌子,但是我不会终止做公益这件事情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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